门前那棵古樟树 应该是庆历四年栽的吧

黄茆山下姚家屋前的池塘边,有棵兀自独立的古樟树。树干粗壮,枝叶漫篷,荫及亩丈,与我家隔畈相望,遥相呼应。
也许我的姓氏里有个木字,亦或我命中本来就缺木,反正我是特别喜欢树,尤其是古树。特别享受站在洒着点点铜钱般树荫的古树下,看那阳光似一群嗡嗡作响的金蜂那样在空中游动,在树的枝干上碰撞的感觉……
这樟树多大年纪了?小时候曾不止一次地询问过当年姚家三老:惠爹、米爹和谷爹。他们告诉我,他们小时候见到樟树就是这么大,并进一步告之,他们爷爷的爷爷也是这么告诉后人的,这就把樟树的历史一下提升了数十代人了。
可是,它究竟有多少岁了呢?没有可考究的资料。恐怕只有在我们的后辈不知哪一代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砍掉后数着年轮才能判断,或者待欧亚板块碰撞异位,行星撞击地球,致使山呼海啸,地球重寂重起,新的智慧物主宰世界后,数着成了化石的樟树年轮才能精确地弄清楚。
但是根据传说,也观其状,探其洞(幽深的树洞),我们还是有个大概的,符合众人硕认的判断,这棵古树约有近千年历史了。
那么透过历史的烟尘,如推算一下该是宋朝时期。
说到宋朝,不得不说我们岳阳人有口皆碑的范爷。他写《岳阳楼记》是1046年,我们俗称为庆历改革年。其实范仲淹并没到过岳阳,是照着被贬来岳阳就政,又在泰州和西北前线共过事的好友滕子京的一封请求赐文的信,和一张岳阳楼的素描而作。于是我想,腾子京当时要是再附上这棵古樟树的素描,那文章又不知是何一种面貌了,那就在县志、市志,甚至全国的资料库中占有一席之地了。这篇巨作的份量和魅力就如这棵千年古樟一样,经南北宋、元、明、清、民国到现代中国,经历风雨摇拽,雷劈火烧,甚至兵燹饥馑的洗涤,仍挺拔向上,穿云破雾,历久弥新。
面树而立,我肃然起敬,深深地感受到了“伟大”这个字的含义。它如我们的祖先一样,古朴,恢宏,健壮。多少灾难,都没有制服一粒种子在艰难困苦中找到了圣地并顽强地生长,以至成为今天这样的巨树。这是生命的最高境界,我对它的敬慕超过了对所有人的敬慕。
“少小离家老大回”,求学和从业后每次回乡,远远地,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棵古樟树,像倚门望儿归的老母亲一样,看到古樟就看到了家。
从树旁经过时,乡邻们一声“澎崽”的轻唤,往往使人心头一热。不知天高地厚,自称看遍世界,习惯了波澜不惊的自己,敌不过亲人的一声呼唤。古樟代表着的故乡,有种特殊的魔力,能让你原形毕露,而又心甘情愿。
古樟像一位和蔼的老人,俯瞰着大地和众生。
千年的岁月啊。
如果它有眼睛,有思维,它该是目睹了改朝换代,目睹了沧海桑田,目睹了红尘滚滚。远的不说,只从共产党闹革命开始,它就看到了抗击倭寇的殊死搏斗;看到了两党相争,南下北上的狼烟四起;看到了打土豪分田地;看到了发生在家门口的“四三慘案”;看到了红旗猎猎的大跃进和十年文革……它的年轮里刻着一部国史、党史。
震大千而醒人智,承千古而启后人,仅仅在我短短的记忆里,在古樟下发生的好多事,皆历历在目:
池塘里打塘泥犹如牛打绞犁。脚冻得麻木,头却冒着热气,怨命运,盼收工;
“落雨天留客”,冬雨天在堂屋里捶草纽绳搓“牛淘”(牵牛的绳索)。拉家常,拼凑些和绳子一样长的“一天不说B,不得太阳偏西”的无聊笑话,这十分工算赚得轻松;
春寒料峭,细茂爹温室催芽。他就无须穿蓑衣抖篷、扎脚高裤,缩手缩脚下田,莫眼馋,那属技术工种;
“东一簌,西一簌,二十一天有饭呷”,新谷米香到鼻子尖了,再饿也要忍忍;
树旁生产队仓库里,长年演绎着为公为私的故事,内容有喜剧,有悲剧,也有龌龊剧,只要不少我半斤八两,管他日月春秋;
小媳妇小楼上藏着小情人过起了小日子,瞒得过一屋场人却瞒不过这俯视着的古樟。
古樟见证了春秋之欢,古樟也见证了世态炎凉,“谁家昨夜添新鬼,一夜歌声到天明”,古樟的心里透亮着。
人间如喧嚣的闹市,人群里良莠混杂,在心理不平衡,疑惑丛生的时候求助于古樟,在它严峻崇高目光的俯视下,你会反省自己,物欲、情欲的骚动自然会平息下去。它看着人们争来斗去,然后一茬茬生老病死,你如果想:“要是能够重活一回多好”,古樟断然不会答应,这是你的宿命。
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才有资格称古呢?山、河、老屋、收藏家的物品等都可以称古,但它们已没有生命,要找鲜活的东西唯有古树了。活人不能称古,禽兽不能称古,花草不能称古,只有树能,动辄百千年,称为古树。它用自己的年轮一圈一圈地纪录着历史,与岁月俱长,与山川同在,却又常绿不衰,郁郁葱葱,一棵树就是一棵站立着的历史。
上帝创造了人,而人类又把自己的丑美和聪明才智的获得弄得无限复杂,有人如是说:女人,大美为心净,中美为修寂,小美为貌体;男人,大智为信仰,中智为克己,小智为财奴。并为此而修炼一生,乃至到死仍耿耿于怀。上年岁了,有时也想一笑置之,但“置之”不太容易,“一笑”那就更不容易了。而古樟呢?它的美简单直白:就是挺拔和古老,和谐与芳香,悄无声息地给人遮风避雨,为众生净化空气与心灵。与古樟一对照,人显得多么渺小啊。
好多事,我们认为经历了漫长岁月,其实对于古樟来说,不过是打了个盹而已。三十六年前,我参与荣家湾建县城,县政府首先修了一条五百米长的街,当时改革开放初期,赶着农民进城的潮流起了个时髦的名,叫“农民街”,并将这三个大字赫然做在门头上。谁知有天晚上竟有人将这三个字凿掉了。当时在县委办工作的我还着实调查了一番,结论:农民就永远是农民吗?似乎不愿在脸上永远贴着农民这个标签。尔后改成“致富街”,若干年后又改成“致富步行街”。参与和见证了一条街的修建过程,我就由黑发熬到了白发,人生苦短。多少人本着“成功的速度,一定要超过父母老去的速度”这个信条而连轴运转,虽过经年,成功者也寥寥。而打了个盹的古樟呢?只不过是原封不动地在体内画了些圈。在它看来,一千年前的月亮是什么样,现在仍然还是什么样。
时间于古樟,是闲庭信步,而于我们,则如白驹过隙。现如今我们的眼睛暗了,头发白了,密密的皱纹肆意泛滥,黄永玉说“转眼七十岁了,是谁偷走了我的光阴”?
罢了!罢了!人到晚年,好的,坏的,兴奋的,难过的……一股脑交给古樟吧,古樟就是岁月。还有哥德巴赫猜想什么的,陈景润到死都没解出来,也交给古樟吧,它有的是时间,总会寻到人解出来的。
我们把日子过得一无所有了,古樟也许才开始呢。
李澎2019.5于岳阳

▲李澎
作者李澎自述:
当过知青,做过农民,放过电影。尔后长期在县委、县政府工作。县里的工作主要是面对农村与农民,因此一生没离开过他们。所撰写的小故事都是曾经发生在身边的人和事。虽文字浅、笔头拙,但情感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