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颜如玉”
曾经不懂“书中自有颜如玉”究竟所谓何意,只记得那会儿读书时,刻意去理解其中的意思:大概就是书里描绘了美女的长相?随着年龄的增长,个人的阅读偏好越来越清晰,阅读的书目越来越多,慢慢地也看清了“颜如玉”的真面目。
诗词我最爱豪放派,豪放派里挚爱苏轼。第一次邂逅苏轼,是因《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首气势磅礴的词震撼了我的心灵。那时候学业繁重,没时间细品,只是熟记于心。毕业以后,终于有了些许时间读自己喜爱的书,对阅读也有了自己的体会,不再是为多读书而读书,更多地是为满足自我心灵的渴求而读。某日重拾他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油然而生。“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讲出了我内心深处对生活最真实的态度。我反复读,一遍遍体会和感受他豁达、积极、轻松的精神状态;对生活无所畏惧、轻描淡写,不悲天悯人的态度。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我又翻出来苏轼许多的诗词来读,我也从中慢慢地发现了他的幽默,他的专情,他的可爱,当然也包括他的“坏”。一日,苏轼八十岁的好友张先纳了一个十八岁的小妾,如此奇闻轶事一经苏轼的文笔“发酵”,一首调皮的《戏张先》便诞生了——“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调侃好友老牛吃嫩草到了极致。又一日,东坡先生沐浴,大概是搓澡人用力过猛,搓疼了他,居士便作词《如梦令·水垢何曾相受》——“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读到此处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原本简单闲适的生活细节,在他信手拈来的文笔间便硬是横生出几多生活小品的味道,真是不得不让人拍手叫好啊!
苏轼一生命途多舛,早年丧妻,老年丧子,仕途潦倒。然而,一切终归于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我总在想象他把酒临风的英姿,奋力挥毫的霸气,满腹经纶的才情。这便是我在书中遇到的第一个“颜如玉”了。

苏轼
我在书中遇到的第二个“颜如玉”是路遥。我们都熟悉他的《平凡的世界》和《人生》,但是,我经常推介朋友读路遥的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在这本散文集中,路遥的坚韧与厚重、认真和投入,深深地震撼了我——一部伟大著作的诞生原来需要付出如此之多的心血。《平凡的世界》创作历时六年多,他甚至为这部作品献上了自己宝贵的生命。他总是要让自己投入牛马般的劳动中,投入一种沉重中,才觉得那是生命的真正状态。他描述自己创作的过程中,大量阅读、研究、分析古今中外长卷作品,同时涉及农业、工业、科技以及大量搜罗许多知识性小册子,诸如养鱼、养蜂、施肥、税务、气象、历法、UFO等等。为了彻底弄清当时的社会历史背景,准确地描绘这些背景下人们的生活形态和精神形态。路遥查阅了十年间的《人民日报》《光明报》以及多种省报、地区报等全部能够反应和记录当时社会背景的刊物。在书中,我们可以发现,在当时路遥的房间里堆起来一座又一座书山,他自然是不分昼夜一页一页地翻看,并随手在笔记本上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的大事和一些有用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他手指的角质层全部磨掉了,搁在纸上如同搁在刀刃上,只好改用手后掌继续翻阅。为了完成《平凡的世界》这部作品,路遥仅仅准备工作就做了三年。写不下去的时候,他痛不欲生,写的顺利的时候,他又欣喜若狂。人物喜他也喜,人物悲他亦悲,他和作品融为了一体。想象一下,一个堆满书籍报纸杂志的房间里,一个人没日没夜地伏案工作,面如枯槁,疾病缠身,时而欣喜若狂,时而崩溃痛哭,甚至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半趴在桌子上抄改稿子的情形,是何等的让人感动和心疼。每每读他,我总能想到那句“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而在我的脑海中也会一遍遍的浮现出他奋斗的姿态,升腾起他全身心投入的伟大和勤勉创作的纯粹,也正是有了一次次对自己生命中这位“颜如玉”作品的研读与细品,才让我发现了自己的浅薄与轻佻,让我在警醒与自勉中不断完善着自我。

路遥
我相信无论是在现实中亦或在书中,遇到每一个人都是一种宿命。第一次读史铁生是在高中课本里,也许是因为自己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吧,又或是个人悲悯的性格使然。读了他的《我与地坛》,我悲伤地哭了。我一直在想象他无法站立行走的苦难。一个绝望的人摇着轮椅移动在荒芜的园子里,无论风雨雷电,无论春夏秋冬。观荒草昆虫,看断壁残垣,探一颗悲伤委屈无奈落魄的心。一个生命在一片荒芜里重生,一个灵魂在一片荒芜里升华。孩子的苦难在母亲这边总是要翻倍,我又在想象他母亲因他的苦难而遭受的熬煎。尤其是我也做了母亲之后,对这种熬煎的理解更加刻骨。这同样也让我想起我的母亲,去年一年我在病中,母亲身上的安静平和不见了,脸上的微笑和惬意不见了,母亲整个人充满不安、恐惧、心痛。每每看到我紧锁的双眉,总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多少次想要开口,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有一次,我做治疗隔离,母亲给我发微信,我当时忙乱没有回复她,后来就忘记了。母亲居然为此担忧到无法入眠,她已经开始想象我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甚至都开始想象如何制裁“欺负我的人”了。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一下呢,她回答说:“我不敢”。面对这句回答我一时哑然,心里酸楚之至。只记得当时我又想起了《我与地坛》,晚上翻开书,读了一遍。这一遍不是体会作者的感受,这一遍,我得到了和史铁生一致的关于生命的答案,那便是——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而如何活才是一个值得永久探究的问题。

史铁生《我与地坛》
在书中我遇到了豁达洒脱、至情至性的苏轼,遇到了纯粹伟大、淳朴厚重的路遥,遇到了坚韧不拔、不屈不挠的史铁生。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当然,每个人心中的“颜如玉”都有所不同,但是我相信,只要你肯翻开书本,你总能遇到你所欣赏并追慕的那一个,一同与你细品生活的酸甜与奋斗的唯美。
张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