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远“金矿村”18年陈案疑云 案卷丢失后三审见义勇为者

在“中国金都”山东省招远市，阜山镇的金矿储量一直名列前茅；在那个管理无序、滥采滥挖的掘金年代，阜山镇九曲村曾经是淘金者们的乐土。如今九曲村早已改为九曲社区，但村民们对18年前那起掘金者的人命案，对那个疯狂的夜晚，至今记忆犹新。

磅礴新闻 | 王甘霖 发自山东招远

时间追溯到1999年6月27日，在九曲村金矿上淘金的湖北籍包工头杜文华因这天过生日，当晚，便请了30多名湖北老乡在九曲村的香美酒家喝酒庆生。这些老乡大部分都是杜文华带来在金矿上打工的，争强好斗的年轻人居多。当晚，这些人极度酗酒，杜文华的矿工和矿上保安发生口角继而殴斗。

酗酒扎人和械斗是两个现场

九曲村保卫科到香美酒家只有100多米的距离，湖北矿工的殴斗打闹打破了山村的寂静。九曲村保卫科的保安李永军、王修冲等人闻讯后，迅速赶到香美酒家维护治安。

李永军、王修冲告诉磅礴新闻，当他们来到香美酒家的时候，见几名矿工正扶着一名伤者走出来，该伤者双手捂着肚子，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声。然后，这名伤者被扶到香美酒家街对面的路边，当时地上流了很多血。

目睹了这个过程的李永军便问杜文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杜文华回答说，这些人酒喝多了，他的保安人员捅了张克林（伤者）一刀。杜文华咨询李永军，这事你们村保卫科管不管。李永军回答道，我们管不了但可以协助你们向公安局报案。

因当时很少有人用手机，王茂建、李永军欲带杜文华到村保卫科，打电话向公安局报警，在香美酒家酗酒的约30多名矿工围过来。有人喊：“保安打人了”。被酒精刺激得失去理智的湖北矿工忽然开始围殴九曲村保安，抢保安手里的棍棒刀枪。保安见对方人多势众，转身就跑。湖北矿工就在后面追打，一直追到村委会，把村委会、保卫科砸了个稀巴烂。

据李永军、王修冲介绍，那些湖北矿工像疯了似地，将石头、瓦块雨点般地砸向村保卫科。他们本来是到村保卫科打电话报警，这些矿工为什么一过来就砸保卫科呢？据磅礴新闻调查，或许这30多名矿工来到村保卫科门外之后，人群中有人说：“扎伤张克林的凶器是村保卫科提供的。”于是，有人趁着酒性开始起哄：“砸保卫科……”。

村委会、村保卫科被矿工砸了，保安多人被打伤。村干部立即在村大喇叭里紧急广播，号召村民“保卫家园”。九曲村的村民闻讯都操起家伙纷纷赶往村委大院，与前来闹事的湖北矿工展开械斗。到底有多少村民参与械斗，因无警方的原始调查材料，所以至今无法确定，但后来参与械斗的村民多于矿工的人数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那天晚上，村民凭借着绝对人数优势，把对方的四五个人打成重伤，请客庆生的杜文华也被打折了一条腿。

李永健是九曲村村民，大学毕业之后在邻村当体育老师，6月27日晚，他与新婚不久的妻子开着车正准备回招远市区，一出门就看见情绪失控的湖北矿工在砸村委会。李永健便与妻子一道驾车到附近的警务室报警。他看到已经有村民在警务室报警，就立即又调头赶回村委会。

李永健的妻子冷玉杰介绍，当他们再次驾车返回村委大院时，见一大群湖北矿工在殴打倒在地上的李永军，还用石头砸，李永军被打得惨叫连连。这时，九曲村政工书记王茂建走过来，大声制止行凶。湖北矿工一愣神，李永军从地上爬起来趁机跑掉了。十几个湖北矿工立即把王茂建作为新的攻击目标，王茂建很快被打倒在地。

李永健平日里就喜欢打抱不平，见王茂建被打就不顾妻子阻拦，顺手操起一把匕首揣在兜里冲了上去。李永健在北京体育大学练的是摔跤，他冲进人群连着抓住两个醉鬼摔在地上，并顺手把王茂建拉起来，护在身后，自己挡在前面。七八个醉醺醺的湖北矿工拿着从保安手里抢过来的红缨枪、钩镰枪、棍棒围过来群殴李永健。有人拿枪直接向李永健身上乱刺，都被李永健躲过了，但衣服上捅了几个大窟窿。李永健见情况危急，拔出刀来，一边比划吓阻一边大声喊：“谁敢上来我就捅谁”。

见李永健如此强悍敏捷，双方一时形成了僵持局面。这时村干部通过大喇叭号召村民自卫，没有两分钟，聚来的村民人数很快占了绝对优势。湖北矿工开始撤退，村民开始追打。李永健就和妻子扶着王茂建回家了。

王修冲说，由于他穿着制服，在开始的械斗过程中，他成为主要被攻击对象之一。因此他只得脱掉制服逃回了家。在逃回家的途中，曾路过香美酒家外，见先前躺在路边的张克林已经被送到医院，只剩下黑乎乎的一摊血。

招远警方赶到现场之后，经鸣枪警告才平息了双方的械斗，并将双方的重伤员送到医院接受治疗。李永军也是重伤员之一，他被送到医院之后，看见之前从香美酒家被扶出扔在路边的张克林已经被送到医院。李永军说，张克林赤裸着上身，肚子上一个口子，大肠都漏出来了。当晚，张克林因肠膜血管破裂致失血性休克死亡。

招远市公安局

案卷丢失之后炮制系列“证据”

此次械斗造成一人死亡（张克林）、多人重伤。案发第二天（6月28日），招远警方对此案进行了调查，对相关当事人、目击证人做了询问笔录。李永军、王修冲作为村保卫科的工作人员和当事人，将他们所经历过的、看到的情况如实地向警方做了陈述。但警方没有传唤、讯问李永健，甚至没有把李永健当着目击证人进行调查。

对于张克林的死亡，在金矿做包工头的杜文华花点钱安抚死伤者家属，通过“内部消化”的方式予以平息，招远警方也默认了这种方式“结案”。这起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的群体械斗事件就此没有了下文。

村保卫科的李永军、王修冲一直都证实，当他们闻讯赶到香美酒家时，看见受伤的张克林被扶了出来，而且还用手捂着肚子。由此可见，张克林是在香美酒家酗酒期间被刺伤，他根本没有参与后来矿工与村民的械斗。张克林这个才20多岁的年轻人，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不久，却遭此厄运。他的母亲受到打击，两个月后离开了人世。他的大哥又在之后的两个月内遭遇车祸死亡。自由对有些人来说是一种诅咒。

招远警方拖了几年也没有破案，慢慢的警察也忘记了这起案件，这起人命案应该永无出头之日了。

然而，一场基层选举给这个案件带来了戏剧性的转机。

时隔六年之后的2004年，九曲村村委会改选，李永健辞去教职，参选村干部，而竞选对手正是他当初舍命相救的王茂建。据李永健的家人介绍，为了阻止李永健参选，王茂建到招远警方“举报”，称是李永健在六年前扎死了张克林。

根据王茂建的“举报”，2006年6月1日，招远市公安局以李永健涉嫌犯故意伤害罪，对其刑事拘留，同年6月11日执行逮捕。

值得强调的是，李永健虽然已经“归案”，但招远警方的案卷神秘丢失，当初的询问笔录、尸检报告均不知去向。曾跟李永健关押在同一个监舍的赵伦杰证实，李永健在被关押期间，遭到多名警察的殴打、逼供，伤得连大小便都需要他帮忙解腰带。在这样的环境下，李永健曾做过“有罪”供述，但一会儿称刀是自带的一会儿又称是从矿工手中抢过来的。

没有了尸检报告，法医根据记忆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称张克林被扎之后，肚子上有个L型的刀口。根据李永健的“有罪”供述，他用匕首扎人不可能形成L型的伤口。

李永军向磅礴新闻证实，李永健“归案”之后，招远市公安局曾经给他做过一次讯问笔录，他按照案发第二天（1999年6月28）接受警方调查时的说法，再次陈述了他当天所看到的、经历的一切，并证实他们赶到香美酒家之后，看到张克林被人从香美酒家扶出，他在街对面的路边。

但事隔几天之后，李永军又被警察强制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威胁他“你什么也没看见”，然后让他在一份笔录上签字之后，就宣布他之前做的都是“伪证”，并对李永军涉嫌“伪证罪”立案调查，当天李永军缴纳了2000元保证金，被取保候审。

磅礴新闻从多个渠道证实，招远警方虽然做了“大量的工作”，也收集了一些对李永健有罪的“证据”，但招远市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招远法院”）仍然认为证据不足，经过请示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烟台中院”），拟判决李永健无罪。因为，指控李永健的主要证据只有一堆说法不一致的言词证据。

招远市人民检察院（以下简称“招远检察院”）为了保全颜面，撤回了对李永健的指控，被关押13个月之后的李永健在2006年7月5日被取保候审，此案第二次不了了之。

招远市人民法院

无厘头“金矿村”的选举与命案

案发15年之后的2014年，九曲村又迎来基层村委会选举。李永健准备再次参选村干部，竞争对手依然是王茂建。

九曲村不愿具名的村民介绍，王茂建为了彻底“击败”竞争对手李永健，直接把张克林的亲属从湖北接到招远，安排他们吃住并支持他们到有关部门上访。招远市有关领导为了维稳做出重要批示，要求警方重新调查此案。王茂建竞选团队的村民主动到公安机关作证，说他们看到了李永健拿刀捅人，原来顾忌乡亲情面没有揭露真相，十年前向公安局撒了谎。本案曾经公开审理过一次，所有信息都已经公开披露了。一些湖北矿工也出来指名道姓的说，他们也看到了李永健拿刀捅人。

2014年11月29日，招远市公安局再次以犯故意伤害罪对李永健刑事拘留，同年12月12日，李永健第二次被逮捕。

最能体现真实案情的原始案卷材料被警方丢失，在庭审中，公诉方招远检察院只能出具2005年和2014年部分九曲村村民所做的对李永健不利的询问笔录。由于九曲村经历了数次选举，村民的阵营不断变化，很多村民的证词前后不一致，甚至自相矛盾。只有李永军、王修冲的说法一直没有改变，他们坚称亲眼看见张克林在香美酒家时就被扎伤了。由于香美酒家老板王香美称当晚饭店没人打架和受伤，法院便以此为由对李永军、王修冲的证言“不予采纳”。

2016年5月30日，招远法院经过第二次开庭审理，认定1999年发生的大规模械斗，最后责任人只有李永健一个人，李永健持刀致一死一伤，构成故意伤害罪，有防卫过当情节，判处其有期徒刑七年。

一审判决称，李永健开车路过现场时，看见有人正在村委大院外殴打时任本村政工书记的王茂建，便下车制止。在制止过程中，李永健持刀朝张克林腹部捅一刀，朝葛明军后腰部捅一刀；张克林送医院后死亡，葛明军构成轻伤二级。

李永健不服一审判决，上诉到烟台中院。招远检察院也提起抗诉，认为湖北矿工仅仅是上前去就被李永健捅死捅伤，根本没有防卫情节，量刑太轻。烟台中院审理后认为，原审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于2017年3月15日发回招远法院重审。

2017年8月29日，李永健将在招远法院接受第三次审判。招远法院对于李永健案件的前两次审理结论大相径庭，那第三次会怎么判呢？他会被认定为见义勇为的英雄还是持刀行凶的歹徒呢？辩护律师在会见的时候，李永健说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将如何，如今已经身心俱疲、疾病缠身，甚至有些绝望了，悔不当初就不该舍命去救王茂建，现在也就不会被对方反咬一口了。

在金矿储量丰盛的山村，村委会主任掌握着巨大的经济资源，当村委会主任具有巨大的诱惑力。有的人在用钱“消化”人命案，有的人在用钱“侦破”人命案。警方案卷神秘失踪之后，却因九曲村的村民选举而两度陈案重提，各路“神仙”粉墨登场，人命案被操纵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李永健的命运随之变得反复无常。

有人戏言，九曲村是一根“藤”，“藤”上拴着很多招远系“蚂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