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西府海棠

分类：推荐文章 · 发布：2025-12-20 · 浏览：1

一

从地图上看，晋陕蒙接壤区只是一个寻常地域。与全国各地的边区一样，历史上既是积贫积弱之地，也是红色革命根据地，长期以来这里的人们日出而作，日末而息，过着简单淳朴的生活。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随着煤炭黄金十年的开始，这块土地终于破茧成蝶，辐射出惊人的能量。鄂尔多斯、神木、府谷等地频频登上各大报刊网站的显要位置，保德、河曲这些在全国挂上号的贫困县也开始快速崛起……随着黄金十年的结束，与煤炭开采结伴而来的各种问题也接踵而至，资源枯竭、水位下降、生态破坏、信贷危机、资金链断裂等等，如何走出因煤而兴、因煤而困的怪圈成为摆在执政者面前的一道新课题。

除了煤，这里还有什么?地下的矿产资源储量大，但市场不景气。地上的农作物众多，但种植效益低。到底还有什么?人们在寻找，也在思考。

这时，一种名不见经传的树种走进了人们的视野——海红果树。这是一种在晋陕蒙接壤区特有的稀有树种，没有红枣有名，没有梨、苹果好吃，更没有白杨、垂柳、梧桐讨人喜欢，但作为“果中钙王”，以其丰富的营养价值，正悄悄地改变着这片土地的消费观念、发展观念，丰富着这片土地的文化。本世纪初，用海红果制成的果脯、果干皮、果汁饮料、果酱、罐头等产品很受消费者青睐，陕西府谷、山西河曲的海红果饮料多次荣获国内外大奖，让人们惊喜了一阵子。但多少年来，海红果产品一直未能突破地域限制，进入寻常百姓家。

因此，对于海红果，我一直停留在原始的认识状态。直到西府海棠的横空出世，我的观念才有了一个根本的转变。作为一个保德人，不知道西府海棠情有可原，但不知道海红果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知道海红却不了解海红文化同样让人惭愧。

二

初闻西府海棠，源于我的老友王伟，就是“东关街上照相那王伟”。

2006年秋，我去他家做客，看到一大堆瓶瓶罐罐和一些做实验用的量杯、量筒等各种玻璃器皿，我知道他是八十年代忻州师专化学系毕业生，但实在不明白现在还用这些东西干什么。看我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他带我来到地下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摆满了大小不一的酒桶。地上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香。他告诉我，这是他自己酿造的海红果酒，已经研究四五年了。当时，我既心存敬佩，又颇不以为然。酿酒作为一种古老又神秘的传统技艺，拿来陶情冶性固然不错，但如果以此为业，未免有点自不量力了。直到2011年，忻州日报上刊登了王伟的海红果酒甲醇去除技术获国家专利的消息后，我才大吃一惊，使我对这个不务正业的同行刮目相看，这个人不简单。从那时起，我才对海红果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原来，在家乡的梁峁沟坡随处可见的海红子，有一个颇为文雅的名字——西府海棠，因晋朝时生长于西府而得名。据明代《群芳谱》记载：海棠有四品，皆木本。这里所说的四品指的是：西府海棠、垂丝海棠、木瓜海棠和贴梗海棠。海棠花开娇艳动人，但一般的海棠花无香味，只有西府海棠既香且艳，是海棠中的上品。海棠自古以来就是雅俗共赏的名花，素有“花中神仙”、“花贵妃”、“花尊贵”之称。北京故宫御花园和颐和园中就植有西府海棠，每到春夏之交，迎风峭立，花姿明媚动人，楚楚有致，与玉兰、牡丹、桂花相伴，形成“玉棠富贵”之意。历代文人雅士有许多脍炙人口的诗句赞赏海棠。比较著名的要数一代大文豪苏东坡了：“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江南四大才子之一唐伯虎对海棠也是情有独钟：“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和谁说，一片春心付海棠。”忻州老乡、金元大诗人元好问望着一树未开海棠，教育自己的儿子：“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海棠花将开未开之时，花蕾红艳，开后则白里透红，一如风情万种、春色撩人的少女，受到许多年轻女子的青睐。《红楼梦》中，探春雅兴大发，写信给宝玉提议组建海棠诗社，得到众美女的拥护，第一次集会，群芳便写就《咏白海棠》诗六首，其中潇湘妃子“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一句，空灵飘逸，哀怨无绝，尤以“梅花一缕魂”赋予海棠以梅的孤高自清，堪称神来之笔。南宋的易安居士酒吃得多了，结果一觉醒来，便问卷帘的侍女：“海棠花怎么样了?”侍女看了一眼，笑道：“还不错，一夜风雨，海棠一点儿没变!”女主人听了，嗔叹道：“你可知道那海棠花丛已是绿叶繁茂，红花凋零?”到了近代，很多女作家也与海棠花有着不解之缘，冰心先生就有一篇小文《海棠花》，借海棠花来抒发春光易逝、人生短暂之感。

最有意思的要数“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典故了。据说北宋词人张先在80岁时娶了一个18岁的小妾，苏东坡知道此事后就调侃道：“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清代刘廷玑到淮北视察部属，路过一户农舍，看到“小园梨花最盛，纷纭如雪，其下海棠一株，红艳绝伦”，触景生情，想起一首绝句：“二八佳人七九郎，萧萧白发伴红妆。扶鸠笑入鸳帏里，一树梨花压海棠。”与苏东坡的戏谑之言异曲同工，前者以情入景，后者以景生情，无不令人哑然失笑。

如今，在全国范围内，海红树已比较少见，集中留存于晋陕蒙交界、黄河大峡谷两岸。也许正因为少，才显得尤为珍贵。正因为珍贵，才让它的栽植方法异于寻常树种。王伟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年初他在繁庄塔租了两个大棚，准备育苗，又是翻地，又是买羊粪，锄草播种，花了十几天时间，结果一棵也没有上来。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从《齐民要术》里找到了答案，海棠种子在播种前，必须经过30天至100天低温层积处理。充分层积的种子，出苗快，而且出苗率高;不层积的种子不能发芽，或极少发芽。他的种子没上来，是因为他对种子呵护的太好了，没有经过风霜雪露的洗礼，自然不可能获得新生了。而晋陕蒙接壤区地处黄土高原边缘地带，气候清爽，四季分明，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是海红果繁衍生长的天然土壤。独特的自然环境加上独特的种植方式，繁衍了这一深受人们喜爱的树种，同时也造就了这个独一无二的果中精品。

三

仲春时节，我常常会登上天桥电厂附近的小山，站在山上，可以俯瞰脚下的天桥峡，遥望雾霭茫茫的黄河。山上有一片海红果树林，还没有发芽，嶙峋的树干泛着一层薄薄的白膜，撑成一把把无顶的小伞，一直延伸到山的那一边。有时候，这些无顶的小树常常会幻化成走西口的先人们，背着简单的行李，一步一回头，走下山坡，乘上小船，过黄河，走包头……山这边的圪梁梁上，便飘起那曲凄美、哀怨的歌谣：“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手拉着那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门口……”

在长达三百余年的走西口大潮中，晋西北众多的受苦人去口外讨生活，当长工、做短工、背大炭、掏根子……春去冬归，在家照料老人娃儿的妻子日思夜盼，只为在外的丈夫早日“挣钱转回来”。在外的丈夫思念家中的妻儿老小，思念之情无处诉说，便通过各种各样的山曲民歌倾诉出来。这时，家乡的一草一木便成了寄托衷情的载体。海红果作为一种常见的树种，自然会常常浮现在口里口外人的脑海，从而成了那个年代苦难生活一个见证，也成了痴男怨女寄托离情别绪的载体。

在走西口的旋律中，山曲儿是最流行的曲调，高亢激越，极富震撼力。山曲儿中，海红果又是一个被人们常常被提到的词儿。准格尔旗民歌《海红子赞》对海红子作了详尽的描述：“海红子红，海红子圆，海红子酸又甜。冻海红更叫绝，味道不一般。朋友来了端上几盘盘，凉在嘴里，甜在心坎。啊，别看我个儿小品种土，苹果鸭梨比不了。果丹皮、果瓣瓣，朋友要走带上几串串，又好吃来又稀罕。”河曲民歌中有：“沙梁沙洼好地脉，海红红是咱好土产。”“海红熬成果丹皮，挨打受气因为谁。”“剜了麦子垄上葱，信不过妹妹你另找人。满树树果果一颗颗红，哥哥我就爱你一个人。”“你吃哥哥的海红子，哥哥咬你的嘴唇子。”保德民歌中有：“鸡爪黄连苦豆根，尘世上少有我在这苦命人。果子树上结海棠，哪一个人也比我强。”“海红子熬成果丹皮，咱二人弄不清谁亲谁。”“八月的海红子霜打过，想你想得真难过。”“霍家梁的果子冯家川的枣，人里头挑人就数妹妹好。”

今天，当我们沿着先辈们的足迹重走西口路的时候，除了黄土高原特有的沟沟壑壑和裸露的山石土层外，已经找不到过去的一点影子。车窗外随处可见的是一排排整齐的风景树和一条条拉煤车连成的长龙。偶尔会划过的一株海红树，在山坡上人迹罕至的地方茕茕孑立，孤芳自赏。对于一心寻找西府海棠的我们来说，免不了唏嘘短叹。心酸之余，觉得这种情况也符合社会发展的规律，必然之中有偶然，偶然之中有必然。

在社会发展进程中，物尽天择适者生存是一件残酷的事情。一种生物，如果自身不能适应社会发展，淘汰是不可避免的。海红树作为农耕社会的残留物，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经千年而不倒，除了其自身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外，人类的需要也显得尤为重要。与红枣、苹果、鸭梨等一般水果相比，个小核大的海红子似乎登不上大雅之堂。从经济效益来看，酸涩麻溜的口感，让它在食品市场上几无立椎之地，每到中秋时节，当各种各样的水果堆满大街小巷时，海红子却呆在老农的箩头里被挑着沿街叫卖，其情其景实在令人叹息。从观赏价值来看，花期短，季节性强，除了那些不知稼穑艰难的达官显贵、文人骚客在院子里栽一两棵供观赏外，实在没有大面积普及的必要，因此在和松柏梧桐等风景树的竞争中全面败北。综合以上信息，海红树为人类尤其是为农民所不喜自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但存在即是合理。上天是很公平的，世界上每一种生物都有存在的理由。就像人，当他在某一方面有着明显不足之时，在另一方面却有着超于常人的地方。如果每一方面都臻于完美，那就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妖孽。植物亦然。人参珍贵，但生长周期长;香蕉味美，种植地域有限;松柏长青，却难以参天。作为生物界的一份子，虽然处在生物圈的边缘地带，但产地远离工矿污染源，农田化学物质很少施用，天然纯净，风味独特，而且营养丰富，含钙量是山楂的2.7倍、苹果的7.37倍，有“果中钙王”之美誉。经过大自然长期的优胜劣汰后，海红树依然顽强地站在黄土高原上，成为存世极少的一种珍稀树种。

据英国《科学》杂志上发表的文章称，全世界每天有75个物种灭绝，平均每小时有3个物种灭绝。对于海红树这一种种植区域狭窄、产量较少的树种来说，如果不能为经济社会发展带来更多的效益，即使生命力再强，被淘汰出局也是迟早的事。若干年后，人们说起走西口，唱起山曲儿，提到海红子时，也许会遗憾的掉眼泪。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开发海红产品不只是在保护和传承这一世界稀有树种，更是在传承、挖掘和弘扬西口文化。

四

金秋十月，黄河岸边的保德天高云淡，景色迷人。我们走进山西西府海棠酒业有限公司，厂区掩映在一片绿树丛中，背山面水，幽静雅致。一进大门，是一座假山，山底流水潺潺，锦鳞游泳。院内曲径回廊，红花绿草，鲜果蔬菜，应有尽有。整个厂区干净整洁，布局合理，一步一景，典型的现代化花园式工厂。

公司的高跃科总经理和我是多年师生成兄弟，温文儒雅，风趣幽默。站在人群中，周身充盈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文人气息，永远是人们目光的焦点、话语的主角。

“公司建于2011年3月，总投资1.3亿元。按照省委、省政府“转型发展、跨越发展”战略，我们利用晋陕蒙地区特有的“果中钙王”海红果，引资上项，自主创新，研发出系列海红果酒、果醋、饮品等十几个品种，取得果酒除醇技术国家专利一项，注册了“西府海棠、海棠依旧、冰海棠、秋海棠、海棠春”等十余个商标。”

“公司引进国内最先进的成套酿酒设备，建设年产1000吨果酒、2000吨果醋及饮品、2000吨生物饲料以及果胶、果酱、果丹皮、果脯、木糖醇等系列产品的生产线，完成科研、生产、育苗、种植四大基地。”

“厂区以酒庄形式高规格设计，地上生产车间，地下酒窖，突出绿化、美化、景观化模式，建成附带旅游观光性质的生态型、园林型酒庄。目前，公司一期工程铁匠铺厂区已进入正常运营，二期工程林遮峪厂区正在快速推进，预计明年可全部竣工。”

“未来几年，我们将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合作，在黄河沿岸将大面积种植各种各样的西府海棠，与全县的西府海棠主产区集中连片，形成万亩海棠园。同时，依托黄河大峡谷的景观优势与西府海棠这一特有树种，在绵延一百多公里的黄河沿岸，发展既有观光旅游又有产业优势的黄河大峡谷——西府海棠花观光旅游。我们将组织“海棠花节”、“海棠诗会”等文化活动，为西府海棠酒注入鲜明的文化特色。”

在地下酒窖，高总打开一瓶冰海棠，让我们品尝。“品酒，和喝酒不同，不是简单的喝下去，需要调动一切器官来感受。一是观其色，二是闻其香，三是品其味……”

说实话，这些公式化的项目介绍并不能提起人们的兴趣，真正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些无处不在的企业文化。从进入厂区的那一刻，我就被墙壁上图文并茂的图版吸引住了，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诗词歌赋，以及舒展大气的书法绘画作品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在这个以获取利润为目的的社会，一个企业在文化上能有如此大的投入，实在难能可贵。

对于一个企业来说，要想发展壮大，雄厚的资本是前提和基础，先进的技术设备是支撑和动力，而优秀的企业文化才是参与市场竞争的灵魂。有了灵魂，发展的基础才会更加牢固，发展的方向才会更加明确。有了灵魂，无论社会如何变革，市场如何动荡，企业都可以在激烈竞争中愈挫愈勇，立于不败之地。我们相信，假以时日，西府海棠必将在国内的红酒市场上绽放出更加娇艳的花朵。

回城的路上，同行的小李说：“2013年4月2日，习近平总书记参加参加首都义务植树活动时，在丰台区永定河畔栽下四棵树，第二棵就是西府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