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一位资深基金会计的结息日回忆：AI不会取代人工
有观点的响哥 积募
原某大型证券清算部资管估值业务负责人，负责管理资管1.6万亿受托资产的估值业务。此前在全球最大的基金行政服务公司思高方达（Citco）金融服务有限公司担任基金运营部主管，对海外基金及资产估值业务掌握娴熟，拥有超过10年基金运营工作经历。
稍微上一点年纪的人，总喜欢忆苦思甜，通过对过往的苦涩进行咀嚼和品味，将品尝出的味道同当下美好的现实进行一番对比，从而获得一丝庆幸或感恩。然而这个体验又非常私密和独特，乃至于在没有相似经历的外人看来，可能是毫无意义的装模作样无病呻吟，甚至是不可理喻。比如我曾经有一个朋友H，他每次吃饭都吃的很多，尤其偏爱红烧肉这类油腻的菜式，即便查出了重度脂肪肝之后，对烤大腰子的热情也丝毫不减。然而他每次吃到最后总会哼唧几句又吃的太多了哎呀不行了瘦不下去了之类的话，让人无法理解。直到有一次，我眼睁睁看着他在饭局的末尾，风卷残云地啃完了五块猪蹄，然后把腰带松开了两扣，盯着隆起的腹部，叹了一口气；我终于忍无可忍的爆发了，冲着他吼道：“你就不会少吃点吗，都胖成这样了！”
我以为他会羞愧，或者是愤怒，然而他只是抬起头，用很奇怪的眼神瞟了我一眼，随即又恍然大悟一般，最后只是轻轻的说了句：“你不知道。小的时候，我经常被一个人锁在家里。”
H为什么如此暴食，我已经放弃继续查证了，然而对于他这这句“你不知道”背后的心路历程，我却在今天，一个偶然的机会，得以复现。
昨天上午，我对着办公桌上的日历，喃喃的说了一句：“又到了银行结息的日子。”
坐在我斜对面的CC，做基金会计的，刚入行不久，有搭没搭的回了一句：“结息怎么了？”
“结息……会比较麻烦，做基金估值的得加班。搞不好得到晚上九十点钟。”
然后CC震惊了，瞪大了眼睛，以一种难以理喻的音调问道：“我们之后也会这样吗？”
“不是。”
“那为什么以前会这样呢？”
“因为……”我抬起头，看了CC一眼，眼神和内心都很复杂，“因为以前，我们传真机不太给力，墨盒老是没墨……”
是啊，谁能想到，墨盒居然会成为我们资管产品结息业务的瓶颈呢？
如果之前听过《资管产品设计的坑与槽》线上公开课（hefupb-jm）（点击回顾精彩内容：史上最全梳理基金产品设计的坑与槽）的朋友们会记得，里面提到，估值核算工作开展的前提，是估值所需的资料齐备。对于结息的这一天来说，各类资金的利息流水则是当日估值核算的主要数据。那么这些数据主要由哪些构成呢？我们列举一下：
1. 托管账户活期存款的利息。这个很好理解，不多说了。
2. 中登最低备付金和保证金的利息。托管行交收模式下，如果需要在沪深两市做场内交易的话，需要产品在中登上海和深圳分公司分别存放最低备付金和保证金，作为交易正常履约的担保。两者的规模和之前一个月度的成交额有关。这些存量资金会产生利息，并且由中登整体下发到托管行，再由托管行按照产品拆分，下发到每一个产品账户。中登的利息基本上在结息日日末就已经计算出来，在派息日上午即可发放到产品账户。
3. 因交易结算失败导致款项滞留产生的利息。在上交所固定收益平台、深交所协议平台成交的大宗交易，一般来说是当日结算的，且由于金额较大，结算时点一般在盘后至央行大额资金系统关闭之前。在银行间市场交易的债券，通常也是当日结算。在某些情况下，因为种种原因导致交易失败，但结算款项没有来得及退回原划出账户的，会在中登或者外汇交易中心的结算平台上滞留一天，从而会产生利息，并且在季度结息的时候经到托管行下发到产品账户。这类利息来源比较隐蔽，需要同交易失败的记录相互查证。
4. 券商备付金的利息。在券商交收模式下，托管在券商的资金也会产生利息，和活期存款的利息类似。在该模式下，场内交易的交收均通过券商进行，不需要产品在中登存放最低备付金和保证金，因此不会有上述2和3的利息出现。也就是说，对于同一支产品来说，情况2、3和情况4，只会出现一样。
5. 投资产品的兑息。主要是来自于一些非标产品，且非标产品的底层投向往往也是贷款之类的季度结息的产品。非标产品的兑息，是由簿记人计算出利息，向非标托管人发起付息指令，然后非标托管人将利息发放至持有该非标资产的产品的托管账户。非标产品的兑息是否顺利，同非标产品的簿记明细程度息息相关。如果非标产品簿记非常粗糙，仅簿记到分销渠道一级，那么在发放利息时，仅会将该渠道下的利息之和总体发放，再由渠道对利息金额进行拆分，发放至最终的投资人账户；这种情况下，如果渠道再没有一个很精细的簿记的话，会非常可怕。我之前曾遇到过在结息前，渠道让最终的投资人分别上报自己应收利息的金额上去，然后渠道依照投资人自行计算的金额进行分配的情况；也就是说，投资人自己说要收多少，渠道就给打多少。非常可怕。
通过以上的列举，我们看到，仅仅是利息的来源和发放路径，就五花八门，不仅仅是我们直观感受来的那么简单。各个利息到账的时点也有先有后，尤其是非标产品，甚至需要针对收息金额进行分析，然后找回是具体的哪一笔投资的兑息，再进行相关财务处理。这些都将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然而还没提到墨盒，对吧？不要着急，下面就说。
上面我们提到了利息的主要来源，那么这些资金流水信息是怎么传递到估值核算人员的手中的呢？
如果不说的话，列位看官可能都想象不到，在21世纪，在出门不用带钱包直接扫码就能支付的年代，大部分托管行向管理人的后台发送资金流水，是靠——
发！传！真！
纸！质！的！
于是便出现了这样一幕：笔者之前所在的公司，有上千支资管产品，在6月21号均需要结息，从一早开始，一直到下午收盘以后，一个部门十几号人，就眼巴巴的围在传真机旁边，看着它接受数据的绿灯轻轻的闪起，缓慢而坚定地吐出一张又一张银行资金流水。业务熟练的同事，在拿到表之后迅速闪回座位，甚至能在录完数据之后，表上尚留有一丝余温，大有温酒斩华雄之势。而没有拿到的同事，还是只能眼巴巴的等着，同时还要看看是不是因为墨盒没墨导致传真机罢工——然而这依然是频繁发生的，每次都会带来更长久的等待。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们尝试过在结息日之前先把墨盒换成新的，但还是顶不住大量的传真数据。万万想不到，我们高度自动化的估值系统、业务精湛的员工，最后竟败在了一个墨盒手里。
事情在托管银行开发出了企业级的网银之后有了一些好转，传真是不用那么收了，但又带来了一些新的问题。
有些银行的网银，依然遵循着个人网银的规则，或者是基于账户安全的考虑，账户和查询Key是一一对应的关系。比如我在这家银行托管了50支产品，他就给我50支Key，用于查询每个账户的银行流水。请注意，笔者此前所在的机构，产品数量是4位数——我还是等等传真吧，至少可以拿到我的益达，哦不，我的一沓银行流水，然后一次性处理完。
当然也有一些是比较符合管理人使用习惯的，比如同一个管理人管理的所有产品，通过一个账号实现统一查询，如果能将结果进行批量导出，那就更方便了。
这些都是这些年来收取资金流水方式的一些改进，在估值系统处理这一端，也是经历了一点点的改进，最后实现了业务人员面对结息于眼前而面不变色。
在最开始，估值系统仅能做到将外界收到的收息金额进行手工录入，录入到系统里，对的是哪一笔资金，冲掉之前计提的多少应收利息，差异部分挤进收入还是冲抵，都需要业务人员人工先进性判断，然后录入。
记住一句话：运营的流程里，凡是需要人工干预的点，都是风险高发点。
这种结息处理的方式带来的是较高的错误率，往往是对于一笔利息，对应的是最低备付金还是保证金记错了，或者是冲之前已计提的部分冲多了或者没冲完，等等。在最后同托管人进行账务核对的过程中，需要反复进行修改，造成了运营效率的大量浪费。
后来估值系统开发了收息业务接口，即可以将外界收到的收息金额填入一个模板，指定对应的资金，然后通过模板导入系统，具体应该冲掉多少应收利息，差异算多少收入，都是系统自动完成，根据的是这么一个等式：结息金额=前日应收利息余额+/-结息差异，其中结息差异为正的，补计利息收入，差异为负的，冲减利息收入。
很简单，不是吗？
听说最近还有更简单的处理方式了：管理人拉了一条线直接连到银行的数据库，一旦有资金变动，数据会直接从银行后台数据库发送到资产管理人端，这个数据包含了对应的账户、金额、日期、业务类型等要素，然后直接通过模板灌倒估值系统里面去，这样的话，估值人员甚至不需要做任何的录入，仅需要在后端对进来的数据做一些完整性、逻辑一致性方面的检查。
这听起来才像21世纪发生的事情，不是吗？
从结息这个事儿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时候资管产品运营的瓶颈，不在人员素质、不在系统自动化程度，而是在一切的上游，是否能有相对标准化、电子化、符合21世纪时代特色的数据入口。最近不是区块链和人工智能都比较火嘛，大家纷纷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领域，并且的确有成果接二连三的出来。
有人说，这么一来，基金会计会不会下岗，你们会不会有危机感？
我说不会，AI永远不可能在墨盒没墨的时候，帮你换一下墨盒。
当然了，不是说基金会计的价值就仅限于此，而是从实际情况来看，基金会计的确承担了大量的原始数据清理的工作，而这些工作本可以以更好的方式去完成。在标准化数据入口得以解决之后，代表自动化的AI才有用武之地；当这些都实现了之后，作为数据整理和简单簿记的基金会计才会正式退出历史的舞台，而作为给另类投资进行定价，为基金绩效提供多维度分析，为产品设计提供专业咨询服务，为客户需求提供个性化报表的基金会计，将会成为新时代的主流，在基金运营过程中发挥更大的价值。这是必然的趋势，也是我的愿望，希望未来有这么一天，在结息的日子，当我再次喃喃自语的时候，基金会计们对着一个已然过时的我说：
“什么是结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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